Tuesday, July 6, 2010

介绍《吟歌丽诗》/石江山(Jonathan Stalling)




As the twentieth century fades out
the nineteenth begins
again
it is as if nothing happened
though those who lived it thought
that everything was happening
enough to name a world for & a time
to hold it in your hand
unlimited the last delusion
like the perfect mask of death
-- Jonathan Stalling

我将两种语言的融合称为汉语语音式英语,或吟歌丽诗(用汉语来标记英语发音)。我选择这些汉字,是为了反证被认为错误英语的中国式英语。与之相反,我希望能使人们关注它怪诞的诗学魅力,萦饶耳边的音乐,以及它所能产生的独一无二的诗学理论。诚然,汉语语音式的英语针对的不是公园里的学生,实际上它迅速成为在全球占主导地位的英语方言。作为全球化最为重要的两种语言的融合:汉语和英语,对于那些说着汉语语音式英语的人,他们比美国现有的人口还有多(多于350000000人),并且已经开始改变全球的语言市场。任何地方的英语纯种论者都大声疾呼,要求纠正这种汉语口音,但是我乐衷于对这种新的全球语言进行实验。我饶有兴趣地设计一个全新的、跨越大洋的想象,在这个想象中,中英诗歌、诗学理论、哲学以及伦理学也许都产生于一种语言,这种语言同时属于说英语和说中文的人群,但是却又不属于他们。但是在最后,我完全爱上了在语言之间产生的诗学和发源于语言的、跨越语言的声音。

为了将《吟歌丽诗》的梦想带入现实,我重新编写了正规英语短语教材中的很大一部分,你们可以在大多数中国书店买到英语短语书籍,它们通过音译来教授英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本书不像杜尚的“尿盆”喷泉,迄今为止,这两项成果都是“发现的艺术”。它通过改变一些原初的简单汉字(它们被用来标记一些常用英语短语的发音),并用一些复杂的中国诗学短语和“诗歌”取而代之,我重新编写了这本书。运用现代和古代汉字的混合,我重组了这些汉语,它们暗示了与孔子之学产生共鸣的方式,比如 孤德 貌 宁 gū dé mào níng, 它可以被翻译成“即使孤独, 但是有道德的人仍然可以显得很平和”,但它对于说英语的人来说,听起来就是“Good morning.”因此,这些汉语语音诗歌组成了这本书的前半部分, 它们以汉语里“节”的形式存在,但不像短语书,它们夹杂了英语和汉语,以便向所有读者展现诗歌里同时在语音上和语义上存在的东西。以这个有佛教意味的一段话为例子:

请原谅我

Please Forgive me
pǔ lì sī , fó gěi fú mí

普利私,
佛给浮谜

vast private profits, (众多私利)
Buddha offers impermanent mysteries(佛为我们提供了暂时的谜底)

在这里,仅仅是“普利私,佛给浮谜”这一行,就是真正的汉语语音式英语,但其他几行是为了让汉语和英语说者同时以这两种语言的方式了解这一行的意思。

因此,从一个层面上来说,这是一本中国实验性诗学的著作,它混合了古典因素和现代白话,因此可以视为独立的中国诗歌,但是对于说英语的人群来说,这些完全相同的汉字与英语短音的发音形成共鸣,它诉说了一个说汉语的人的故事:他用自己憋脚的英语克服旅行中的考验,因为他在美国走丢了。对于它的结果而言,这本手册的短语最终实际上建构了一个叙事性的悲剧,因为它的“主人公”刚到美国不久就被抢劫了,他/她被孤独地扔置在一个陌生的语言环境和国度里,没有朋友,没有钱,没有护照,他/她没有办法理解英语,这种境地好像要把他/她给吞噬了。当我第一次读到这样一本简单的短语书时,我觉得非常感动,不是因为它情节剧式的内容,一般而言,它夸大了国外旅游的危险,而是这些从来不能被真正视为英语的发音,这些也完全不能成为中文。如果说这个不幸的主人公发出的脆弱的声音是一曲“呤唱”的哀歌,那么这些在语音体系里成形的诗歌则是最美的诗学。

同时
虽然不论你说英语
还是说汉语(或者两种语言你都会)
我希望你会醒过来
从跨语言创作暗光里衍生出的梦里
凭借说其他语言时的模糊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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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ly 2, 2010

憂鬱之必要(注1)



似乎是憂愁﹐卻是常常快樂的。
——哥林多後書六章十節



這是一個每天清晨五點半起身沐浴﹑朝拜的德語詩人。

寫詩是他的早課。他的教堂則是無形的。無論在波恩﹑維也納﹑柏林﹑北京﹑上海﹑香港﹑吉隆坡﹑台北…… 身在哪裡﹐他就在那裡的一間書房﹑賓館或宿舍進行他的儀式。他的詩對象是神﹐以及從神而來的美﹐處理相對此在之思的必要失落。

“ Melancholie war und ist meine Religion”( 憂鬱是我的宗教﹐從過去到現在) ﹐這是詩人在一篇序文裡自況的文字﹐隔著時空回顧﹐竟是重要的詩宣言﹖

醫學上化名精神病症的「憂鬱」﹐在此卻更像是一種文學疆域的「必要之病」 ﹐用以遏止未知的病。

「我不寫詩會生病。」 詩人黑羽般的睫毛下﹐淡藍色瞳孔漾著淺淺的光。「這幾年發現的。一天不寫詩會不舒服﹐幾天不寫詩會生病。」

憂鬱﹐英文曰Melancholy, 德文稱Schwermut。

Melancholy源自希臘文﹐Melan是「黑」﹐Chole是「膽汁」﹐就氣質分類即所謂「黑膽質」﹐ 屬黑色系﹐意味「憂傷﹑抑鬱」。

Schwermut由德文Schwer和Mut兩個字組成。Schwer是「沉重」﹑「困難」﹐Mut是「勇敢」﹑「心情」﹐就語言結構而言﹐德文思維裡的「憂鬱」竟或是一種力量﹖在重壓和勇氣之間﹖

「憂鬱不是depression﹐depression是一種病。憂鬱不是。」
「憂鬱是一種態度﹐把更多空間讓給別人。」
「憂鬱使人思考﹐帶來深刻。」
詩人如此用中文註釋憂鬱。

聽﹐那個人﹗
說吧﹐憂鬱…



注(1):2008年11月8日出版德國漢學家顧彬第一本中文詩集《終究玫瑰》序言。此詩集由張依蘋編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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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June 24, 2010

北島,終究玫瑰



“馬來西亞熱嗎﹖”
“不冷。”
這是2009年8月﹐陽光穿越窗口﹐滿室温暖。
北島剛從巴黎轉鹿特丹出席詩歌節回到香港。電話一響就接通。
電話裡頭﹐北島的聲音十分沉穩﹐是那種隨時可以进電臺錄音的好嗓子。就這麼決定了﹐2010年來吉隆坡出席朗詩會。倒似是天決定的。詩人氣質大而化之從南中國海那端通達巴生河這端。
大事已定﹐接著是聊天。
“七月是嗎﹖”
“是﹐七月二十四。”
“顧彬也一起嗎﹖”
“是的﹐老師也答應了。”
“那好﹐我願意和顧彬一起。”
很普通的句子﹐從不多言的北島口中說出﹐卻讓人動容。那當中包含兩位異國詩人之間深厚的互重﹐交相輝映出一個類似茨威格所說的﹕“美好的昨日世界”
。兩個在廢墟裡出生的四字輩﹐一個生於戰後1945年的德國﹐另一個生於中國史關鍵的1949年﹔1989年北島在德國﹐從此在中國以外的世界漫遊至今﹐而顧彬為北島詩歌做的德語翻譯[1]也一直是北島世界之旅重要的声音。

第一次見到北島是2008年的11月。香港中文大學有一場命名“Holy Melancholy”的北島顧彬中德朗詩會。我拎著有《終究玫瑰》(Apropos Rosen) [2]德中對照詩集的行李箱取道台北到香港﹐想著就要見到北島﹐隱約有一種好奇。

腦海裡,對北島的印象仍然徘徊那幾本在台北收到的﹐從大陸輾轉到美國又流轉到台北的﹐源自70年代地下的詩記錄﹐包括法國《Hiver81/82中國詩歌藝術專號》﹑《沉淪的聖殿﹕中國20世紀70年代地下詩歌遺照》以及那些展示唐山書店架上的《今天》。那時,海峽兩岸出版法還未相通﹐因緣際會接觸到這些當時仍屬地下的詩訊息,挑動我心裡一絲敏感的神經﹕地下竟然有人。

那些年輕的詩人穿著像工地裡的工人﹐眉宇間卻是知識氣質﹐眼睛炯炯有神
。他們的照片多攝於戶外﹐拍得最多的是圓明園﹐仿彿一群人從廢墟絕處逢生﹐高高站在破損卻仍舊典雅的圓柱之上。北島是當中一再出現的名字﹐伴隨著詩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索要著某種《回答》。在我看來
﹐這當中表達的純粹是一種個人詩生活﹐一群志趣相投的年轻人﹐青春理想的實現
。而這個人的詩聲音﹐恰好說出了許多同代人的心聲﹐因而成了一代人的詩歌集體記憶。一方面﹐北島確實也還是那個持“我—不—相—信”立場的人。世上又有哪個詩人不是忠實的懷疑者呢﹖然而﹐假如“北島”的形象長久以來似乎只是那個說出“我—不—相—信”的詩人﹐這不能不是當代詩歌的損失。詩不可能定型不變。
沒想到朗詩會的前一晚就見到北島﹐在馬鞍山的川菜館。那頓飯由北島做東
。在座的還有顧彬﹑華偉力﹑麥安和朱德華。飯局在十分融洽愉快的氣氛中進行﹐北島點了好幾樣超級辣的菜﹐生為北方德國人的顧彬喜歡吃辣﹐席間大家看著他吃
﹐問味道如何﹐他回答“可以。”麥安杏眼圓睜﹐“只是可以﹖”其他人都忍俊不禁。而北島只是安静地微笑。飯後散步到北島的家喝葡萄酒。我隨意看看四週﹐客廳裡,處中心位置的擺設是音響。我拿起唱機旁的光碟一看﹐大部份是歐洲古典樂
﹐又以弦樂为主。
這時,北島從内室走出來﹐把三本他的著作交給我﹐有《結局或開始》﹑《青燈》以及《時間的玫瑰》。我很开心,立刻請他簽名留念。北島很熟練地寫下繁體字。我從書包拿出《哭泣的雨林》交給北島﹐扉頁有著預先寫下的北島詩句“夢將降臨大地”。(我也曾在送給蔡明亮的《吉隆坡手記》扉頁寫“誰
醒了﹐誰就會知道夢將降臨大地”﹐那多少因為他在《你那邊幾點》首映票上印著北島的詩句﹐ “走吧﹐我們沒有失去記憶﹐我們去尋找生命的湖”。)華偉力接过《哭》書﹐恰巧翻到《海外》﹐驚異地問“妳寫的啊﹖”我有点靦腆地笑而不語。畫家出身的攝影家朱德華一把接過《哭》﹐看一眼就說“噢﹐我喜歡封面上那隻猴子﹗”“哪裡﹖哪裡有猴子﹖”麥安和華偉力都樂了﹐開始起鬨。另一邊,北島和顧彬默默挑選著第二天要朗的詩。顧彬挑了一些﹐其中一首北島說不喜歡。顧彬問“不喜歡你為什麼寫﹖”北岛老实地回答,“不一定要喜歡才寫啊﹗”大家笑了﹐問“你為什麼逼他喜歡自己寫的詩﹖”顧彬堅持﹐北島不語。我好奇﹐探頭一看﹐那首詩是收在《開鎖》裡的〈錯誤〉﹐心裡一凜﹐也無言了。大哉问!那並非兩個詩人的堅持﹐而是一道從二十世紀延續到二十一世紀的﹐中國現代詩的命題。

2008年11月12日,朗詩會地點在中文大學邵逸夫廳。晚上七點半﹐圍成橢圓形的觀眾席陸陸續續由各文化機構的主任﹑各大學的學者﹑學生坐滿。聯辦單位代表慎重的致欢迎詞之後﹐麥克風由籌委會主席華偉力轉交身兼主持的顧彬。這是一場由香港歌德文化中心推動的朗詩會。身穿灰色西裝的北島坐在深蓝西装的顧彬對面﹐我坐在北島直角90度的位子上眺望北岛。北島看起來輕鬆愉快﹐在微笑
。顧彬用德語開場之後就以中文發言﹐“今天朗詩會的主題是Holy Melancholy﹐神聖的憂鬱。北島﹐憂鬱是神聖的嗎﹖”北島沉默一阵回答﹐“我要问,神聖是憂鬱的嗎﹖”
顧彬先以德語朗颂北島的詩﹐然後再由北島親自朗诵原詩。反過來﹐由北島朗颂顧彬的中文詩﹐再由顧彬朗誦德語原詩。顧彬的聲音風一般悠遊﹐而又舒展如雲﹐北島的聲音则沉穩而凝煉。從北島的〈回答〉﹑〈走吧〉﹑〈在天涯〉﹑〈午夜歌手〉﹑〈錯誤〉﹑〈黑色地圖〉……直到〈時間的玫瑰〉﹑〈結局或開始〉……﹐再從顧彬的〈新離騷〉﹑〈北島〉﹑〈稀有书与手稿图书馆〉……直到〈世界的眼淚〉﹑〈終究玫瑰〉……﹐ 其间也穿梭好幾首北島的無題詩。

在现场,除了朗詩﹐北島几乎不发言。兼俱詩人﹑學者﹑譯者身份的顧彬則擔任全場中德英通譯﹐風趣幽默的言詞﹐教出席者在晚秋時節如沐春風。真是一場剛柔並重﹐天衣合成的二重奏。耳邊聽到許多人說, “沒想到Holy Melancholy是這麼歡樂的收场﹗”快樂的事要與好朋友分享﹐我想到文學沙龍的詩人朋友們﹐想到吉隆坡。

我對顧彬老師說想請北島到吉隆坡。老師說﹐妳和他說吧﹗
於是﹐我問北島﹐“為什麼2007年底你只到馬來西亞半天﹐很多吉隆坡人都覺得好可惜。”北島微笑著回答﹐“你若邀請我就去。”“你會来嗎﹖”
“會﹗”

通過資深報人柯金德﹐我探詢馬來西亞華人文化協會會否有邀請北島來朗詩的共識﹐文協總會長戴小華很快就給予正面回應。有了全國華人文化協會的支持﹐在2009年9月﹐吉隆坡“玫瑰之約”詩歌之夜邀請函正式電郵給北島。

今年春季﹐我在某个礼拜重訪北島﹐北島如花似玉的女兒田田也在。

北島又问:

“馬來西亞熱嗎﹖”
“不冷。”




[1]在2008年秋天的一次談話﹐談到五四運動和中國文學的現況﹐顧彬老師說﹐“你應該多為中國文學做事。” 我立即的反應是“為甚麼﹖我爸爸只不过曾经是中國人。”老師說﹐“我不是說這個。目前为止,全世界都應該一起幫助中国。”
[2]在书出版之后,于台北林語堂故居發佈這本詩集﹐在場的有鄭愁予﹑張曉風﹑許悔之﹑林煥彰﹑羅智成等詩人。


星洲日報/廣場人物 作者﹕張依蘋 2010.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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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une 5, 2010

詩人簡介


北島

生於北京,但于80年代末移居國外,曾旅居7個國家,並不斷嘗試在世界上不同的國家朗讀自己的詩。北島曾任教于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戴維斯分校,也曾是美國斯坦福大學、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萊分校及香港中文大學的客座教授。2007年起,他受聘于香港中文大學,結束了近20年的歐美旅居生活。其作品已被翻譯至20多種語言,曾多次入围諾貝爾文學獎的他,是對當今影響最大,乃至最受國際重視的中國詩人。



也斯

也斯,一位利用兩個無意義的漢字組合而成的作家,本名梁秉鈞,現任香港嶺南大學大學中文系比較文學講座教授。他熱心推廣文藝活動,在詩歌、散文、文學評論及文化等的研究上均交出了優良的成績。



Wolfgang Kubin 沃爾夫岡·顧彬

生於德國,是一名漢學家、翻譯家及詩人。此外,他也是德國波恩大學漢學係的主任。自1989年起,顧彬便開始主編以亞洲文化為題材的《東方向》及介紹中國社會科學的《袖珍漢學》這兩份具影響力的雜誌。他的主要研究領域包括了中國古典文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及中國思想史等,堪稱中國以外最重要的漢學家。其代表作《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更被譽爲權威著作,他在序裏感性地説道:“四十年來,我把自己全部的愛奉獻給了中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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